按:1970、1971年俞平伯在河南息縣及回京后,寄給在山西插隊的女知青陳曙輝若干封信及抄寫的詩文。陳曙輝(筆名小茶)后來在《連合報》任務,其間馮亦代寄我一些小茶的散文作品,我曾推舉給一些報刊頒發。2002年10月小茶退休后、往南邊前,將信和詩文交我保留。一晃近二十年曩昔,我與她掉往聯絡接觸;而這些信及詩文無疑具有史料價值。邵燕祥記。

俞平伯致陳曙輝信手跡

書 信

(一)

曙輝惠覽:

一月八日得你四日自京來書,甚為欣喜。我們自負陽,而羅山,而息縣,一月之中(十一月十六日至十仲春十一日)三遷其居,即在包信亦很是局,未來還要搬至東岳集(相距十五華里)。我們在北京老君堂,卻整整住了五十載,人生往住,誠不成知。雖屢次移居,行李均無喪失。帶來各物亦年夜都用得著。來包信,住小學,已一個月,生涯雖艱難些(絕對地說)年夜體可稱平善。概況見給韋柰①各信,你亦已看見了。

承追蹤關心我們,甚感!我幸尚頑健,往復東岳,步行卅里,當然抵家時也有些累,但歇息些時也就好了。工地在東岳,我在這里無休息,只是進修,“天天讀”逐日一小時耳。她②家務事多,又逐日須將煤末制成“塊”,若稍放松便接不上,是以勞頓。我能輔助她的處所也很少。組織上固有照料,而有些艱苦仍交流須本身戰勝也。

我在羅山治圃,熟悉了很多蔬菜的田間狀況,于鋤草往莠,頗多感觸。休息可以或許錘煉身材,改革思惟,于身心皆無益。若老住在城市中,“不知農事之艱巨”,過著“不耕而食不織而衣”的生涯,只看些書本,盡不克不及培育休息國民的情感,更提不上世界不雅的改革了。毛主席說“多思”,我認為也是很主要的,你當有同感。

我們住居,固然粗陋窄小,土屋茅檐,小小的板門,夜燃一火油燈(甚小,像個漿糊瓶)熒然,室外平曠,疏林淡月,或積雪皎然,亦頗饒詩情畫意,惜不克不及著筆耳。

你來信寫得很好,能表達真情實感,字體也不太小,我們都能看到。信上說就要到鶴壁往,和你母親等在一路,這是很好的,比以前在山西好得多。鶴壁這地名我不熟習,在河南省哪一部門?重要的是什么山?四圍皆山,想必景致不壞。但窪地嚴寒,到市內要登山,也必艱難。我這里是淮北年夜平原,有些流水水池,樹木石頭都很少,和你處周遭的狀況年夜不雷同了。

到工地后,閑時希續來信,地址亦看告知。愿任務③你母親前看為請安。

注釋:

①韋柰,俞平伯的外孫。編者注,下同。

②她,俞平伯夫人許寶馴。晚號耐圃。

③以下殘破。題名無寫信時光。

(二)

曙輝惠覽:

得上月23日汾陽寄書,甚為欣喜。前自包信寄信,因轉寄延誤,已自冬而夏矣,久而得達,雖已世易時移亦可喜也。來書于鶴壁、汾陽兩地生涯、景致、風俗情形,寫得活潑細致,細讀數遍,不殊身到其地,感激你!你在晉地可以或許刻苦,積極任務,設定生涯亦很公道,都是功德。書中后段,關懷我們兩白叟在此地是真正的感情,讀之尤慰。此刻我們年夜體安健,比鄰房主(貧下中農)亦多照料,住居頗相安,并不再想北京或江南矣。有詩數首另紙附往,可略知近懷,藉釋遠念。

自離京后,在信陽住了十一天,在羅山縣丁洼十四天,在息縣之包信集一個月又十三天。自一月23日到東岳已五個月又十天了。未來還要搬往工地(唐坡),但衡宇未建,為期尚遠。在這里的休息,最後在菜園班搞一部門積肥任務,約有兩個月光景。其后菜園班調往唐坡,便改為搓麻繩。也分為兩段:最後有一小組(四五人),內人亦主動餐與加入,后來人又散了,我們改在寓中績麻,一向到比來。我用一木制的墜子,先轉成廁紙,然后再把雙股合攏,成為麻繩。規格以市尺三丈為一‘絞’。我一日至多做一絞,有時還可稍多。她用手搓,東西的品質較我所作為優,卻比擬慢。她家事多(我一切都靠她)現實上比我勞頓,亦不克不及多作。但大哥之人,可以或許為干校做些活,總不掉為功德。

羅山在江北淮南,息縣在淮北河南。我們從羅山到息縣,又往北走了數百里。羅山是丘陵地帶,息縣是年夜平原;羅山較近南邊,息縣較近北地。舉植物為例,最為清楚。如在信陽時見梧桐(又法國梧桐)芭蕉,而到息縣(包信及此地)則見白楊青楊矣。

居所在東岳集偏北頭,離闤闠郵局都很近。我們住在郵局北首,一排朝南的茅舍,東邊房主所居,西邊我們這屋,更西則臨水池更無衡宇了。所居極陋而窄小,南向有一戶,初搬來時乃蘆席所為,后來房主改為木戶,自較好些。透風通光全在此門,并無此外窗子,是以從裡面看來老是黝黑的。氣象將交小暑節,亦很悶熱,有在北墻開窗之議。在包信時住在小學內,這里卻和農人混居,初到時年夜人小孩都來圍不雅訊問,此刻住久比擬少些了。我歷來不善應付的,全恃內人對於之。舍西水池,頗有景致。塘邊有些小樹,隔塘則見田垅。塘中鵝鴨嬉游,亦有撒網打魚者。落照殷紅,朝霞明麗,眏水作胭脂色,且逐日變更分歧,我每喜不雅之。未來搬至工地,倒是茫茫一片平原,無此景致矣。地名“唐坡”者,聽說后唐莊宗李存勗住過的。“坡”乃當地土語,只是“處所”之意,非有土坡山坡也。你在汾陽是年齡時的晉國。我們所居乃楚國之北境,所謂“申息”是也。(申當是今信陽一帶)

距闤闠近(不外數百步),二日一集(逢農歷雙日),有集謂之逢集,無集謂之背集。背集之日,簡直啥都沒有,店展本少,亦不開門。集上菜疏生果魚類不缺,且佳。只是肉類欠好。牲口在鄉村是寶物,非有病或自斃,不克不及宰殺。外貿部已下放,他們售肉甚好,卻人太擁堵,不易購到。內人能烹調,她卻偏勞,我只坐食,亦甚愧之。拉雜書此,以代面談。傳聞韋柰于本月上旬將到這里來看我們,這亦是一好新聞,未知你亦已了解否?所盼來書。

即候近祉,祝提高。

七月三日平伯寄書

內人附筆請安,不另。

輿圖已得閱,感謝!原件附還。

(三)

曙輝惠覽:

7.20手書收到,極詳盡誠懇,感激,感激。在此以前,韋柰于十一日到,十七日行。歡敘六日,對我們精力上、生涯上都有不少利益。他自包信、信陽、鄭州、會議室出租太原,傳聞到裴會來看你。你見了他,更可以了解我們在此的詳細狀態了,比唸書信更要活潑些。他于7.30晨抵京,31日回永樂店。此次觀光,有二十多天,到豫晉各地,頗有收獲。

韋柰此來最為實時,氣象還不太熱。自他行后,我們的生涯情形比他在時差些。(1)氣象年夜熱,逐日揮汗不止(我在家搓麻,不下地休息,已得照料)這里是年夜平原,若非年夜雨,不年夜起云。無“黃梅天”,伏中亦未見“打陣”。我們居室極小,曾量過,寬缺乏九尺,深一丈一尺五寸。韋柰來時可擠在屋內,若年夜熱便不年夜好辦了。(2)本有學部的小賣部此刻搬走了。干校近又不許同人往集市購物,只往工地運些蔬菜來。固然這般,我們總可對於,隨遇而安。來信說起東坡詞“此心安處是吾鄉”,這是坡老記朝云之語。她有如許胸襟,可謂慧心。

信中說到我的端午詩,記寫往的是兩首五言盡句,并未漏掉。又說“應許異鄉勝家鄉”如作“也應”若何?此處例用平仄(應許),若作“也應”即是仄平了,(應該“之”應,平聲)又“應許”的口吻也比“也應”軟一些。此樹近已被砍往,留得兩詩可作記念。

來書描述春天遇雹,甚為活潑,險遇亦奇景也?伏中氣象若何?秋收當必可不雅。新穎蔬果都有一種特別噴鼻氣,我吃到這里的莧菜、玉米(這兒叫苞米)皆有此感。城內花錢也是買不到的。你的領會,我很批准。非身到鄉村,不知其逼真。

本日立秋(晨六時許)適逢七夕,又是末伏的第一天。氣象仍熱,但總可盼秋涼了。

這里是干熱,比江南的潮熱是好些。蚊蠅不甚多,還未用蚊帳,以內人用DDT、蚊煙噴鼻等頗得法。若掛上帳子,室內本已狹甚,睡覺更悶氣了。有時用綠豆煮粥,有時喝些“六一散”(北京帶來的),我家早年有此風氣,進伏必飲之。

內人她很忙,(現實上比我累得多)囑筆向你請安,實因忙又勞頓,不克不及握管,對你來書,她讀得亦很有愛好。你的信,如短文、散記,偶然披讀,頗解悶懷。但長信亦頗費時光,盼于暇時為之,不用拘泥也。

韋奈來了,曾有二小詩,即附錄博笑。即問安好,祝提高。

八月六日(庚戌七夕)平書

喜外孫韋柰來,二首

祖孫兩地事農田,

南國華夏路幾千。

知汝遠來應有興趣(此韓愈贈其侄孫韓湘詩)

欲陳新力起頹齡。(“陳力就列”見《論語》)

夕照明霞映水鮮,

西塘略坐似公園。

晚涼更對門前月,

親戚情悰話往年。(陶句:“樂親戚之情話”。“親戚”,古語每指家眷,與本日用法稍分歧)

(四)

曙輝惠覽:

前得八月廿四日來書,敘貝貝①到你處歡聚三日狀態甚詳,仿佛目擊,又告訴新房開朗好像北京,殊慰遠念。近想任務勝常,身材安康,曾經移進新房矣,所云“六月二十四‘會’”,不知風氣沿襲之來原。能否日常平凡無集,至節日始往趕會?

這一月以來,我們都安好。任務仍為搓麻繩,亦不到工地(相距五里)閉會。伏里很熱,亦不下雨。交秋以后,邇來這一“旬”,老是陰雨,天氣涼潤,略似江南,分歧南方之天高氣爽也,居室雖陋,卻習而安之。搓麻以外,我另有馀閑,亦幫做些家務事,雖做不甚好,卻可習勞習勤,漸改正曩昔“四體不勤”之舊習。你聽了亦當悵然。

這里中秋節俗尚“割肉”,我們卻未買豬肉,只由干校同人代在食堂(因是日陰雨)買了兩份“粉條燒肉”來,得以飽餐。邇來飲食總很簡略。小兒在津,寄來天津的月餅,個兒欠安,卻極佳。

本日“秋分”,室內溫度C20°。你們那里當然要涼些。秋收在近,想需要年夜忙了。任務之暇,仍盼來書。此信到時當在國慶節邊,即候

安健,祝任務成功。

平伯,9.2.4

來書封面可加寫“不在工地”四字,以方便分信。

注釋:

①貝貝,即韋柰。

(五)

曙輝惠覽:

得你10月21日書,知遠從晉北回來并述旅途狀態甚詳,為感慰。敘鄉下會議,極風趣,仿佛親見之。若“集”“會可以生意,讓給鄰村”則未之前聞也。韋梅①于十一月成婚,未知已完成否?

來信說月內可以回家,如工院遷回鄭州,自最便利,否則又可重作鶴壁之游。阿誰處所照你所說亦很有興趣思。晤令堂時,希為我們致念, 并告以在鄉下安住頗佳。

晉省地形很高,深井打水想亦不易。你們那里供水情形若何?若我們這里,近處有土井,水稍雜泥,澄之即清,味不惡,我感到比北京的自來水含有漂白粉的還好些。西邊有塘,塘水難免渾濁,只洗衣時可酌用之。因二人均大哥不克不及自汲,井水靠房主照料,日致一小桶。

節近立冬,氣象尚不甚冷,如作書時室內溫度已14°。蚊子已無,蒼蠅仍鬧。前些日子,一天擊逝世30多個,近日略少。我邇來并不搓麻繩,麻亦未送來,亦不年夜往工地往,只在家閑住,幫內人做些家務休息。日前宣揚隊和連部引導人曾于晚間來訪,立場甚和氣,問我們有什么艱苦,囑我兩天不要出門。郊遊宵行都不會有,此以告慰。

飲食亦尚便利,集上可購物,京津兩地時有木匣寄來,如各類罐頭、海米、紫菜等等等,內在的事務豐盛多彩,決不虞缺少。只是居室狹窄,我曾有“螺螄殼里且盤桓”之句,可見一斑。(姑蘇鄙諺:“螺螄殼里做道場”)

從北京上去,瞬息一載。到本月十六日(我們離京南下之日)就整整一年了。四遷其居,頗得安定,可謂幸事。即問起居,并祝提高。

十一月五日平伯書,內人附帶致念不另。

注釋:

①韋梅,俞平伯外孫女。

(六)

曙輝惠覽:

往年頭冬曾寄裴會一書,未知你曾看到否?

我們此次回京很是倉促。一月十二日閉會宣布,十五日上午即刊行李,十六日即行。在這時代,我還寫了一篇“思惟小結”。于十八日到京,住學部接待所四天,于二十二日即移進新房。有住室二間,廚房澡房各一間,頗乾淨。你如未來來京,可住我處,比東岳茅舍強多了。

從車站下車,以及假寓,一切皆得貝貝之力。我們此刻都安好。小詩三首另紙附寄。促未幾書,即問新春安好。

平伯,71.2.2

寶馴附筆致候,不另書

(七)

曙輝:

得長書,慰悅!抒懷宛轉,且有思惟性。這一年多的村落生涯,對我教導意義很年夜,固然熟悉仍是單方面的,在理性的階段,卻有上面的幾點領會:(1)天然與人的關系親密,人在斗爭中獲得保存,主席所謂“與天奮斗,與地奮斗。”(2)古今之同異。農人明天過的還是“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”的原始生涯,但顛末土改、農業一起配合化,覆滅了抽剝,家家生涯都相本地好。如我們在東岳集的最后一天(一月十五日),已熄了火,和房主同吃晚飯,是一頓尺度的田家飯,白煮面條加點鹽和蔥花。我們吃得很噴鼻,是值得留念的。由此可見本日的鄉村與現代的,盡有雷同處,也有盡對分歧處。若非黨和毛主席,盡不會有如許欣欣茂發的生涯的。(3)休息之巨大。它發明一切。任何鉅細事,分開休息都不成,而任何休息沒有不難的。我深深覺得年衰力衰不克不及高興勝任地餐與加入休息之惋惜。有詩一首,如下(并注釋):

蕓田終遠勝佳游(蕓,除草。口語為耕田究竟遠遠勝過游覽)

一載從之力未酬。

想象西疇正東作(陶《回往來辭》:“農夫告余以春及,將有事于西疇。”“東作西成”,古語也。春耕謂之“東作”,秋收謂之“西成”。)

只馀衰朽住層樓。(內舞蹈場地人云,此句太消極了,但我所感這般,就照實寫了。)

(4)單單休息,還不克不及談到世界不雅的改革。改革世界不雅,必需吃力氣,下功夫,要持久當真地進修實際,要持久積極餐與加入生孩子斗爭和階層斗爭,也就是反動的實行。

下面的話或許寫得太正派了,上面再談一個小故事。我們的房主,家中有一個老邁娘,一女一子。女兒20多歲,招了一個女婿,同住在一路,即在我們的“貼夾壁”(這是南邊話,不知你懂否)女兒名叫顧蘭芳,和我們都很熟悉,臨別依依。她十五日送我們分開他家移住東岳公社(由於我們行裝都搬走了,只剩一間破而黑的空房子)和內助流涕而別。十六日一早,我們已上了car ,她又趕來送行,并送了很多“油條”以供早餐,握手始別往。我們到京后,我就給她寫了一封信。她往返信,寫得很長又誠懇,并說“前日在夢中見到您”。(這封信我們保存著,作為到東岳的留念)我又寫了一詩如下:

連日風冷已是春,農娃手札慰離人。(我們回到北京,應曰“回人”;今曰“離人”視東岳如家故也)

卻言“夢里還相見”,回想海角感比鄰。(唐詩“海角若比鄰”,比鄰是虛。這里的比鄰是實指,非虛擬。)

舊體詩欠好寫,每多老氣,這兩首恐亦難免,卻可見我的真正的感情,故抄寄一閱。還有五盡二首在另紙上。

東岳一年,仿佛過了隱居的生涯。此刻住居很好,固然在勤奮、素樸、詩情畫意上,不如東岳,卻有古代化的裝備,可加重家務休息的強度,且有年夜女互助,對內人的身材老是無益的。我住農家,固很愛好,卻煩惱她生病。竟然經年無恙,可謂僥幸。何處醫藥前提太差,病稍有題目,便須轉息縣(八十里)或信陽(二百幾十里)遠程跋涉,晦氣病體。誠實說,我對息縣、信陽的醫藥,信念也不年夜的。安然抵京,確不不難。這里起居飲食等等詳細情形,我想年夜女會寫信給你的。她說的總比我具體,這里就未幾說了。這里供給豐盛,我已吃得很滿足了,你不須再寄工具來,感謝你的厚意!祝健康。

仲春十四日平伯草

(八)

曙輝惠覽:

廿七日下戰書得你賀電,不忘遠人,不單忘性好,且是美意可感。是日高低午都有客來,在西室文娛,惟有唐詩遍插茱萸之思耳。附上近照一頁,所掛春聯是我近句,“欣處即欣留客住,晚來非晚借燈明。”用陶潛李商隱詩意,吳玉如師長教師書之,為我俚言生色多矣。擬買一電氣冰箱(韋柰先容)亦寓中新事也。草此,即候

近佳

舊歷六月廿八日平書

耐圃叩謝致候,不另。

(九)

曙輝如晤:

前到手書,多承關垂,很是欣喜。近惟暑中諸事勝常。我在學部餐與加入進修已積年馀,遠因明港人回,原進修組閉幕,各回其“所”。我在文學所,每周進修三次,不須天天都往,比前稍閑。內人患肺氣腫月余,打針針劑,近已見好。屢承念及,囑筆稱謝。前有移居九號樓西端樓下之說,后來看此屋不甚實用,還不現在居平穩,遂未遷徙。韋梅不久將往山西,此間不免難免寂寞。

拉雜書之,即候

近祉

平伯八、四

(十)

曙輝:

我們于舊歷七月初一移居,一切都好。約廿五日來書、剪報,并惠贈留念郵票一套,感激。

《光亮日報》我處未訂,承將原學部的文章寄示,使我們約知七五年國慶宴會前后情形,尤以主席指示,對我的見解為重點,在遠不忘,無任欣荷,當日情形如在今朝。你陪我到東年夜橋,正如來書所云,不覺促二年矣。我病雖未病癒,也算好些。內人臥病,新房亦可防止干擾。近有小詩另紙附往。即候

近祉。

平伯 玄月廿八日

耐圃附筆致候

(十一)

曙輝如晤:

你問的詩句我亦不知其出處,但“夜”字應作“伴”。(見《兒女好漢傳》引)

往年大年節王伯祥翁卒,年八十六。我有一挽對:

記昔時滬瀆初逢,久荷深衷憐弱棣(君長余九歲)

惜此日京華重敘,忍教殘歲掉耆賢

我們尚好,感謝你來信。復問

新年快活。

(十二)

曙輝:

日前看到來信,知抵鄭安好。昨日又收到包裹,內有你送我們的食物,在遠方還念及我們,感激。牛肉片味佳,且為此地所無,我的口福是不錯的。今為成女①誕辰,昨由西郊福利樓買來奶油蛋糕(其價六元)同飲咖啡,惜你未能餐與加入耳。前日康樂聚餐,在樓上有兩桌人,可謂“群賢畢至多長咸集”。肴品無館子習慣,有桃花飯、翡翠羹、鍋爐雞等等。我二人同往。座中諸老,若王伯祥、章元善、顧頡剛、葉圣陶均為數十年之舊友,難堪得之勝會也。韋柰往天津,住潤兒②家,電視已購得,云將以car 直返渠頭。三日連陰,本日始晴。我仍看些英文小說,或寫字為遣。內人身材尚好,云你行后,頗覺得寂寞,囑筆請安。草此,即候

安好。

平伯

十一月四日北京

注釋:

小樹屋成女,俞平伯的女兒。

②潤兒,俞平伯的兒子。

詩 文

(一)

近作

題趙樸初躲葉圣陶手書詩詞稿橫幅

一九七一年旬日二十一日 北京。

圣翁詩筆老逾健,不以華辭掩情真。(此說葉詩的特點)

夙詠瑤章頻示我,近瞻墨妙喜由君。(君指趙,此二句解明這么一回事。葉所寫的詩,有些是我讀過的,此刻趙處又看到了葉的墨寶。)

青年駭矚夷氛惡,白首欣承國運新。(指本身與葉,數十年中事,“夷氛惡”重點在日寇。葉所寫,此中有記昔年在四川樂山全家被敵機炸毀,幸人無恙諸事。本應說中年才對,但“夷氛惡”亦可泛指帝國主義的侵犯,我們都在“青年”時代。如許寫來更歸納綜合。詩含多義,與寫散文不盡同,在此等處可見。)

文字人緣今舊雨,于喁同唱鳳城春。(末聯總括三小我:葉詩,趙詩[趙亦有題詞],我本身的詩。“舊雨不來今雨來”見杜詩。比喻新交舊友,葉是我老友,趙是新交。莊子:“前者唱于,后者唱喁。”“于喁”相和贈答也。“鳳城”即指北京。唐代的長安城其形如鳥,故有此稱。北京城并非這般。只作為典故借用罷了。)

(二)

讀Rostand:Cyrano de Bergerac英譯本成打油詩二首Jan.1972.

1.“Be careful !If you struck me on the nose, it would drip milk!”“Milk!”“From the Milk Way!”“Hell!”No,no——Heaven!”(P.149)

“迢迢牛奶路”*戀人從此墮,

鼻帶乳花馨,點滴如凝露。

*魯迅句原為譏諷語,此處情況分歧,如譯為中文“銀河”,便欠好懂得。

2.And what is a kiss,when all is done?…a rosy dot over the i of Loving.(P.138)

擊劍吟詩客,滑稽道不窮。

Loving心一點,此是Kiss紅。

July1974抄

(三)

永安散記

有些斷句,認為詩則不連接,認為春聯又欠工穩,卻似頗佳,如一九七零之吾在河南息縣得上句,一九七一之夏在北京得下句,其辭曰:

“無聲思雨密 燈靜見宵深”

住息縣東岳集一年,初不聞雨聲。茅茨蓋屋,土坯疊垣,秫秸無邊,泥巴似海,稍有稚梅,其葉,別無磚瓦木石之類足生音響者。雨中冷靜,習認為常。

夜雨無聲,因之而息群動。每值天陰閣雨,夜色深灰,一無人聲,二無犬吠,青燈坐擁,絕對無言。“雨或許下年夜了罷”,此前句之由來也。屬對頗不易,耐圃曾對云:“有悟覺生新”,意亦良佳,只說理與寫景分歧耳。

及重蒞京師,移居開國門外。地鄰新站,迤南空闊,軌道所經,輪車歷碌,耳聾者亦無礙。電火或動或靜,或黃或碧,送映樓窗,微明迨曙,殊不省夜若何也。一夕,睡后重起搴簾南看,于時列車不來,只驛燈三五,悄然離立,而明光轉皎,始知夜色將闌矣。

又“曉霧籠燈如小月”其后樓中即景也,亦無儷句,何故示友,友誤認為謎語,乃詠聯句,續為七盡一章云。

樓后倏忽又三年,一九七四七月旬日,樓南蓋一鋸木廠房,遠景遂不成見。其屋甚巨,覆以鉛皮,想逢急雨,其聲當如落雹,視鄉村之雨密無聲,又拔苗助長已。

曙輝頃回寓,談及前者對句,遂書贈之,認為好笑否?

平伯并記

(選自《新文學史料》2019年第四期)